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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贸易战的回顾与展望

2018-08-28 14:14:00来源:

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 余永定

中美贸易战简要回顾

今年3月8日,特朗普宣布将于15天后对美国进口的钢铁和铝分别加征25%和10%的关税。3月22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公布“301调查报告”,认定中国政府在技术转让、知识产权和创新方面的相关行动、政策和实践是不合理或歧视性的,对美国商务形成负担或限制。4月4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宣布自7月6日开始对1333种、总值50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加征25%的关税。在此后的两个月内,中美国际贸易代表团举行了三轮谈判。6月15日,特朗普宣布将如期在7月6日对中国产品加征关税。 7月6日,美国加征关税,中美贸易战正式开始。

美国对中国发动贸易战的理由分析

美国为什么要对中国发动贸易战?美国的理由基本上有三个:一是中国对美国有大量贸易顺差;二是中国不遵守WTO承诺;三是中国通过不公正的手段取得美国的技术。这些理由是否成立?下面我们做具体分析。

第一个理由,关于中美贸易顺差问题。中国和世界其他国家的经济学家对于中美贸易顺差都有评论,我们将相关观点简单概括如下:第一,中国的贸易顺差并没有美国所说的那么大,其原因有两个。一个是美国将中国香港转口贸易额笼统地计算在中美贸易之中,另一个是美国将对于中国的出口按照离岸价格计算,将对于中国的进口按照到岸价格计算,使得在数据统计上美国出口减少,进口增大。第二,美国的贸易逆差从根本上说是由美国储蓄不足所致,其中出口限制也是导致美国对中国大量贸易逆差的原因之一。第三,贸易是多边的,中美贸易顺差中的大部分在实质上是东亚国家的顺差。第四,美国对中国有贸易逆差,其实质是美国向中国借入资金。第五,中国的国际收支已实现基本平衡。

第二个理由,关于中国是否遵守WTO承诺的问题。WTO有两个基本原则:一个是最惠国待遇原则,另一个是国民待遇原则,其中最惠国待遇原则中包括一些具体的规定,比如关税、保障措施、补贴、反补贴等。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加入WTO后,在享受发展中国家的一些优惠的同时,也很好地遵守了WTO的这些规则。对于中国执行WTO承诺的情况,WTO前总干事拉米曾经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中国非常好地执行了WTO承诺,中国履行WTO承诺的情况可以得“A+”的分数。今年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了名为《中国与世界贸易组织》的白皮书,阐述了中国是如何遵守WTO的,其中在履行降低货物关税承诺方面,中国早在2010年就已完成;在服务贸易领域开放承诺方面,中国已全部履行。

要评价一个国家是否遵循了WTO规则、是否尊重WTO组织,一个非常重要的评价标准就是看这个国家对WTO的裁决是否尊重。自中国加入WTO以来,美国被诉提交WTO裁决的案件数是中国的两倍。中国对于WTO的裁决全都执行,而美国对于WTO的裁决经常拖延着不执行。美国不但违反了WTO的一系列规则,而且有意从根本上抛弃WTO。美国很清楚在中国是否信守WTO规则方面难以做出更多文章,认为WTO规则不足以限制中国来实现美国自身的目标。2017年8月,美国抛开WTO,启动了“301条款调查”,并于2018年3月发布相关调查报告,此举引发各界对于美国采取单边行动损害中美经贸关系的担忧,而特朗普政府所推出的关税措施就是以这一调查报告为依据的。由此看来,美国并不打算等待修改WTO规则来制约中国,因而迫不及待地引用国内法来处理中美贸易冲突。

美国的“301条款”规定了美国政府可以针对外国政府的以下三类行动、政策和实践采取行动:一是违反贸易协定;二是不公正和对美国商务造成负担或限制的行动、政策或实践;三是不合理或歧视性并对美国商务造成负担或限制的行动、政策或实践。美国301调查报告指出,美国对中国采取行动是依据不合理或歧视性并对美国商务造成负担或限制的行动、政策或实践。就是说,上述调查报告并不针对中国是否履行了WTO承诺,而只是看中国的行动、政策和实践是否合理,是否是歧视性的,是否对美国商务造成负担或限制。至于判断的标准,则完全要由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来决定。上述调查报告中所谓的“不合理”,主要是说中国用不合理的方式取得了美国的技术,其中一个靶子就是“中国制造2025”。由于很难职指责一个国家的技术赶超努力,于是美国将攻击的矛头指向该国取得技术的方式和手段。

第三个理由,关于中国是否通过不公正手段取得美国技术的问题。我们可以举例说明。在上述301调查报告中,提出了“不公正的技术转让制度、歧视性的注册限制”,这种说法并不成立。中国在加入WTO时承诺,对外商投资的审核不以一系列履行要求为前提,包括不以技术转让为前提。同时,对于中国企业与外资谈判中提出的技术转让要求,中国政府也应予以支持。因为这种技术转让要求完全是企业正常的谈判要求,这种权利应该予以保护。如果外资认为中国企业有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应该通过反垄断申诉和诉讼途径加以解决。因此,中国企业要求外资方转让技术并不违反WTO承诺,上述301调查报告中所谓的“不公正的技术转让制度、歧视性的注册限制”并不成立。

再比如在301调查报告中提到中国汽车产业发展路径是“长安模式”,是说中国企业通过合资取得核心技术,再取得支配地位。实际上,美国企业与中国企业的合作是基于美国企业看好了中国的市场,为了在中国市场分得一杯羹,美国企业非常积极地参与合资、合作,但这种情况却被说成是中国强迫美国企业技术转让,因此是毫无道理的,也是非常荒唐的。由此看见,301调查报告充满了歪曲和错误,它并不是真正的调查,其结论在开展调查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它可以用于回应所谓的“对美国商务造成负担、限制的不合理、不公正或歧视性的外国政府行为”,即便这些行为并未违反国际协定。

贸易战对于中美双方的影响

由于中美经济关联度很高,因此贸易战对于中美双方都会产生影响。中国对美国出口产品主要是手机、电脑、通讯设备、计算机辅助设备等。美国对中国加征关税的产品约为818种,其中有70%的产品是由外资企业生产的,加征关税的产品项目与中国对美国出口产品项目并不对应。中国的反制清单主要是针对美国对中国出口较多的产品,打击面比较集中,其中受影响的主要是资本品和中间产品。

根据相关估算,贸易战将影响美国2.5%的进口,导致美国CPI(不包含食品能源)上涨0.1个百分点,影响就业人数数以万计,加上此前的钢铝关税,预计2019年美国经济增速将下降0.1%~0.2%。如果贸易战持续下去,对美国经济的影响或将进一步升级。根据摩根士丹利的估算,假设美国对中国进口商品分别征收15%、30%、45%的关税,那么中国对美国出口可能将分别下降21%、46%、72%,中国总出口将分别下降4%、8%、13%。根据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的估算,在中国、美国相互增加30%关税的情况下,中国GDP、制造业、就业、进口、出口可能将分别下降1.1%、3%、1.86%、6%、2.67%。

关于贸易战的几点思考

对于中美贸易战,中国应该理性对待。第一,采取“以战止战”的策略,做到有理有利有节,从容应对。第二,积极捍卫多边主义原则,维护当前的国际秩序。第三,认真履行WTO承诺,在保证国家安全的前提下,坚持全方位的开放方针。第四,在WTO规则的允许范围内,支持企业自主创新。第五,重新审视“走出去”战略。第六,通过法律手段,保护中国企业的海外利益。第七,将中国经济增长的动力转移到国内需求上来,做好自己的事。第八,尽量减少中美双方间的误解。(本文根据作者2018年7月19日在“2018债券年会”上的发言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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